2 视线的距离
白色的奔驰600安然滑进了高级住宅区的私人车库。不二卸掉安全带,轻轻拍了拍缩在副架势座里睡得皱眉的青年。
“越前,醒醒,到了哦。”
越前原本就挤在一起的眉松了松,又重新皱在了一起。薄薄眼脸下清晰可见眼珠转了转,却没有睁开。
看来飞长途真的是很累吧?虽然惠灵顿和东京的时差只有三个小时,可是依这个小学弟的性子,在飞机上是绝对不可能好好休息的。
不过,眼前的青年已经不是随便就能用一个“小”来形容的了。看着已然比八年前拔修长了一倍还不止的越前,连奔驰素来宽敞又舒适的座位都有些显小了。虽然整体的轮廓并没有多大变化,那分明成熟的曲线和五官还是让不二多少有些惋惜。
唉,当初那小小的,总是一副不高兴板着脸的,并且还全身散发着特有的乳香的越前龙马,已经永远成为过去了啊……
“真是,很怀念啊……”不二在阴影中温柔地笑着,伸出手去,隔着空气描摹着那思念了数年的脸庞。
“唔……”越前挑了挑眉毛,看来是要醒了。不二的手立刻收回落到他肩上,轻轻晃了晃他。
“醒醒,越前。”
越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适地在有限的空间里活动了一下睡得僵硬的关节。惺忪的琥珀色双眼逐渐清明,视线却在不二被阴影覆上一层灰色的脸上长久停留。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不二笑容不变,手却早已收了回去。连多碰触一秒,甚至也觉得害怕。
“……不,没什么。”越前皱了皱眉,将视线转开。有些慌乱的眼神背后也不知转过了多少心思。不二低头为他松开安全带,说话时的嗓音却是多年来未曾改变的些微沙哑,和如春风:“这个小区的保安系统很完善的,基本上可以不用担心会有多事的记者混进来。”
“麻烦不二前辈了。”青年礼貌却不疏远地点了点头。不二依然还是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开门下车:“走吧,我带你进去。”
多亏了这几年来的努力工作,以及自己的天赋,让不二在摄影界混出了一番天地。否则如今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地住进这种只有富贾名流才住得起的高级小区?越前的回国是个秘密,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不被那些善于捕风捉影的记者逮到,可以安心住到杂志的封面和访谈工作结束。
室内的装潢依着不二一贯的风格,休闲中带着淡雅,并无太多的华丽装饰,只有写意和自然。虽然当初迹部第一次上门的时候还对这过于“朴素”的装修大大鄙夷了一番。
“不二周助,你竟然敢请本大爷到这么简陋的地方来?”
那不然要怎样,难道为了你一年难得一次的拜访,还得把他要住上好几年的房子装修得如皇宫般,或者比皇宫还要华丽吗?然后还要到处都种上大捧大捧的红玫瑰?
想想都无奈。幸好越前并没有这种癖好,安静地接受了这个暂时的住所,还有些好奇地四处审视。
“真的只有一个人住啊……”青年放下行李,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你说什么?”正关门的不二没有听见。疑惑的视线飘向越前……身后的装饰柱。
越前微微一愣,视线平淡投向窗外,低声说:“不二前辈,我饿了。”
“嗯?那,你先去洗个澡,我这就去准备午饭。”不二将行李拎起来,“这些等会儿再整理吧。”
青年习惯性地抬手想去压帽檐,却因为头上没有帽子而作罢。不二看着那眼熟到近乎刺眼的动作,缓缓地眨了下眼。
或许当初的太过熟悉并不是好事。或许自己的记性太好有些糟糕。如果不是这样,对于一些已经完全了然其中含义的小动作,不二就可以视而不见地忽视过去了。
他微微一笑,转身上楼。
简单向越前说明了一下浴室里的设施,准备好毛巾,不二立刻像逃一般地溜下楼,一头钻进厨房里去了。
冰箱里早就提前准备好了料理好的食材,现在要做的无非就是把它们煮熟罢了。不二盯着蓝色的火焰,有些心不在焉。
这一次的转折,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真的,只有天才会知道了。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胶着在微微冒着热气的锅盖上,静静叹气。
等到午饭都摆上桌后,洗完澡的越前也出现在了餐厅。看到面前的和食,琥珀色的眼中放出了孩子般兴奋的光芒。
“味道就将就一下吧。”不二笑眯眯地在他对面坐下,“我已经很久没有做饭了。”
伸出去的筷子却在空中停了一下。越前没有抬眼:“还是一样的菜式啊。”筷子继续运动,夹起小菜放进口中。不仅如此,连味道都和八年前一样。
不二的笑容些微地僵住,所幸越前并没有看到。
越前啊越前,你到底在暗示什么?
气氛有些不自然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不二才回神意识到自己该说点什么。看着对面埋头吃饭的青年,不二苦思冥想,还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话题。每一个曾经共有的回忆,都有它的封条和禁忌。要谈现在,二人的生活却没有什么交集。
思考了半天,打破沉默的却是看似只在乖乖吃饭的人。越前抬起头,咬着筷子漫不经心地问:“不二前辈,我听说你从来不拍人物。”
言下之意很明显。想将军的不二却被反将一军。他笑得云淡风清:“是啊。”
就是要装作不明白你的话外音。要论狡猾,他自信面前的青年和曾经的孩子一样始终比自己纯洁了一个等级。
在恰当的时机恰当地懂装不懂和装无辜,这个小伎俩曾经让越前气得想杀了自己却又无可奈何。想起当时孩子忿怨的表情,不二的笑容不禁加深了。
……呃,不好不好,果然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容易陷入回忆中去。不二正色,一本正经地微笑:“越前不是也从来不接受杂志封面和访谈吗,这次怎么突然转性了?”
“反正这次回日本也没什么事,而且如果是认识的人的话,拍照什么的也没那么难以接受。”越前回答得流畅,看起来颇有些事前已经准备好答案的嫌疑。
“是吗?这倒让我想起琼斯小姐了。”
一丝后怕和无奈出现在越前脸上。不二看得清楚,笑得愈发灿烂了。
安娜·琼斯是美国相当出名的摄影记者,既漂亮又有才气,年纪轻轻,前途可说是一片光明。真正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大名的原因却是因为她对越前执着的追求。不论这位顶尖网球手如何拒绝如何冷漠以对,琼斯就是不屈不挠地以申请摄影访谈为借口,几乎跟着越前跑了大半个地球。尽管如此,她手中越前的照片也不过是在赛场上和训练场上偷拍的,被拍的对象从来没有正眼看过镜头。
当然,除了赛后记者会这种不得不面对镜头的情况。越前这方面的绝对拒绝,一直都是被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难怪这次姐姐会如此不顾他的意愿了。如果能成为第一本有越前摄影访谈的杂志,名声肯定远播海外。
“……原来,不二前辈也不是什么都不关心嘛。”越前的眉眼间淡淡的得意浮起,“我还以为,你从来都不关心我的消息。”
“……呵呵,这么有名的事迹,想不知道都难吧?”灿烂变尴尬,不二摸摸鼻子,眼神游移。
越前耸耸肩,不置可否,继续埋头吃饭。
无奈不能提的话题实在太多。不二只好顺着刚才的谈话继续:“其实琼斯小姐不错嘛,又漂亮又聪明,越前为什么不考虑看看?”
青年再度抬头,额角有几根黑线:“考虑?”
“是啊。”不二一脸伪装出的掩盖幸灾乐祸的认真表情,“每次都被记者问起感情生活,不是很郁闷吗?如果有了固定的女朋友,就不会有那么多人一直在追问了。”
不禁感叹现在的记者,个个都有八卦的潜质。要不就是因为关于越前,除了胜利之外就没什么可附加的报道了,不得已只好挖感情生活的墙角。
“前辈很关心吗?我的女朋友什么的。”
“……我是代表全日本国民问这个问题的啊。”无辜微笑,“越前现在可是日本的民族英雄啊,八卦一下也是很正常的吧?”
黑线更多了。“民族英雄?”低头思考几秒,越前勾起嘴角笑得揶揄:“不二前辈,现在担心女朋友问题的该是你吧?你可比我还大两岁。”
“……越前,男人是年龄越大越值钱的。你没听说过钻石王老五么?”迎上越前带着笑意的眼睛,不二立刻开始看窗外,“啊,出太阳了啊。”
这次的回避却刻意得太明显。越前一怔,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吃饱了。”
“诶?不再多吃一点吗?”
“嗯,已经饱了。”越前摇头。
“你的卧室是二楼左手边第三间。”不二也站起身,收拾碗筷,“如果要休息,先把头发吹干。别忘了东京现在可是冬天。”
越前却站着没动。
“怎么了?”不二抬眼,正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手一颤,平放在碗沿上的筷子咕噜噜地滑下去,滚到了桌上。
无法移开视线。越前眼中的神色太过明显,连想忽视都做不到。那样混杂着愤怒,无奈,还有受了伤的挣扎的痛苦。
“越前……”
“不二前辈,”青年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从齿缝间被扁扁地挤出,“直视我的眼睛,有这么困难吗?”
连正视我,也这么让你讨厌吗?
很用力的一击,心脏一瞬间绞痛,被狠狠揪紧,疼得让不二连笑容都挂不住,只能呆呆地看着越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伤害到他了。自己过分的自我保护,因为害怕眼神接触中所流泻的无法控制的情感,一直移开的视线,被他看在眼里,却是冷漠无情的排斥和隔离。
“……我先上楼了。”越前忽然敛神,急急转身离开了。匆匆忙忙的上楼声,关门。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越前……”
对不起,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因此而……
难道,你真的,还和八年前一样……而我,而我……
端着碗盘的双手,无意识地用力,指节泛白,手背上浮起了纤细的青色血管。不二慢慢转身,将碗盘放进洗碗池,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流水声响起。不二任凭双手浸泡在水位逐渐升高的冷水里,久久没有抬头。
关掉根本没有看进一个字的电视新闻,不二放下遥控器,冲着天花板连连叹气。
再这么下去怎么能行。如果自己不能清楚地知道界限在哪里,只是一味地逃避和漠视,只会让自己所珍惜的人受更重的伤。
他清楚地知道八年前,越前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登上去美国的飞机的。当时的自己躲在一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校队的同伴依依不舍地送他启程,还有那孩子不断在机场里搜寻自己身影的视线,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
他真的没有勇气,能够在那孩子紧紧的毫不掩藏的视线中笑得若无其事,冷静地把他送上飞机。
那时候的越前,一定是恨着自己的吧。虽然自己对他的伤害,是为了避免残忍的未来。
不二无法知道,这八年间,越前的心情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只知道,这次的重逢是个危险。越前已经不是当初的孩子。无论是在身体还是心理上,他都大大地成熟了,也有了自己的主见。所谓的大人的眼光和世俗的看法,已经不能对他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了。
但是他还年轻啊。全日本,全世界的人都在看着他,看他如何成为一个神话,一个后人只能仰望却不能碰触的奇迹。自己又怎么能……
视线从天花板收回到面前的玻璃茶几上,仍是深深叹气。
随后电话铃响起。一声连着一声。主人许久没有动,于是切为留言模式。
“你好,我是不二。我现在不在家,请在‘哔’一声后留言。”
“真的不在家吗,周助?”免提音箱里传来熟悉的谐谑女声。是魔女王。“还是不想接电话?”
停顿了几秒,传来一声轻笑,像是将不二那一脸恶寒的表情看在眼里,转而继续:“算了,在不在都无所谓。你应该已经接到越前君了吧?要好好照顾人家哦。下下周一开始工作,这两个星期你先带他好好玩一玩。”
末了又是一个不长不短的停顿。不二望着留言灯一闪一闪的电话,真有些提心吊胆的感觉。
“周助,机会只有一次。这可是上天给你的眷顾,不要再错过了哦。到时再联络,拜。”又是轻轻一笑,电话挂掉了。
不二长久默然,伸手删除了这条留言。
还说什么不要错过机会……有必要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激自己么。
看看时钟,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发了那么久的呆,时针也指向五点。差不多该去叫越前起床了吧?再睡下去,晚上又该失眠了。
起身上楼,在客房门前停下,敲门。
“越前,我进来了。”
没有回音,大概还没醒吧?不二犹豫了几秒,转动门把,轻轻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果然还在睡,全身都裹在松软的棉被中,只露出一张深陷在枕头中的安详睡脸。不同于醒时的锐利,睡着的越前,眉眼柔和,像是放下了全身防备的小动物,温顺又可爱。不二垂下眼,伸手轻触他的眼角。
指尖传来暖暖的体温,陌生却又亲切。沿着脸颊滑下嘴角,贪恋着却缓慢抽离。
不能碰触,不能碰触。不二在心中反复低语,一步一步退离床边,退到门口。
“对不起,越前。”
所有的所有,都对不起。
所以,不要再靠近了吧,这个只能对你说对不起的我。
不二深深叹息,关上了房门。
“对不起……吗?”床上原本阖目安睡的青年却睁开眼,琥珀色中有一丝游走的狡黠。望着关上的房门,越前露出了有些淘气的笑容。
“已经来不及了哦,不二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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